先知和他的妻子們

先知穆罕默德以其完美丈夫與完美父親的形象呈現在世人面前。他和妻妾們相處時的和善寬容,使其無法想像沒有先知的生活將是何等情景,更遑論她們會想離他而去。

當穆罕默德在麥加與第二任妻子紹達(Sawda)成婚後不久,曾因某些因素意欲與她離婚。紹達對此感到極為煩亂且狼狽,故央求道:「真主的使者啊,我並不指望你給我任何世俗的事物。倘若你不想再到我的臥房來,我可以犧牲我所分配到的時間,但請不要剝奪我成為你妻子的權利。就算到了後世我都希望能當妳的妻子,別無奢求。」[1]結果先知打消了與紹達離婚的念頭,之後也並沒有不到她房間的事情發生。[2]

而當先知注意到另位妻子哈芙莎(Hafsa)對他們的經濟狀況感到不舒坦時,他立時就說「如果她希望的話,我可以讓她恢復自由之身」。結果這樣的建議驚醒了哈芙莎,她反而要求中間的調解人去勸阻先知做這件事。從此哈芙莎這位穆罕默德忠誠好友的女兒,便留在先知的身旁,成為其所信任的妻子。

由先知的妻子們將與其仳離視為災難一事,可知先知在她們的心目中建立了多麼穩固的地位。她們完全與他契合,並分享其受到福賜且溫暖自然的生活。假如他離開了她們,她們便會失去期盼、感覺人生彷彿已走到了盡頭;假如他與她們之中的一位離異,這位妻子將會在其門口守候直到審判之日來臨。

先知去世後,徘徊在眾位妻子身旁的只有難以言喻的思念與哀傷。阿布.巴克爾與烏瑪爾發現無論何時他們拜訪使者的妻子們時,她們總是哀痛逾恆;似乎她們終其一生就此垂淚不止。在此穆罕默德留予世人一個無法抹煞的深刻印象:即他共有九名妻子,但他極其公平地與每位妻子相處,夫妻之間從無嚴重勃谿;他是一位溫和寬厚的丈夫,舉首投足間從來不曾表露出嚴厲或粗魯的樣子。簡而言之,他是一位再完美不過的好丈夫。

自知即將不久於人世的穆罕默德在臨死前幾日說道:「僕人已被允許在這個塵世與他的真主之間作選擇,而他選擇了真主」。[3]阿布.巴克爾聞言隨即號啕大哭,因這位智者已了解先知所說的正是他自己。穆罕默德的病情日篤,兼之嚴重的頭痛令其竟日苦惱。然而即使在這樣艱難的狀況下,他仍然秉持和藹仁慈之心對待眾妻。當他不再有氣力一晚一晚地與每位妻子輪流共枕時,他請求她們的允許,讓他只待在其中一位妻子的房中。待她們同意後,使者才在阿伊夏的房裡渡過其所餘不多的人間歲月。

也由於他的寬懷溫厚,每位妻子都感受到自己是他的摯愛。事實上,一個男人要以全然無私的平等和公正與九位妻子維持良好關係似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使者總乞求真主饒恕他所有出自無心的偏袒。他祈禱著:「我可能會無意間顯露出我對她們之中某一位的愛勝過其他人,而這是不公正的。所以真主啊,我在您的恩慈中請求蔽蔭,因為這實是超出我能力所及之事。」[4]

這是位多麼溫柔、善感的人啊!令筆者不禁懷疑是否這世上還會有其他人可以對他的小孩或伴侶表現出如斯敦厚。人們總會設法掩蓋其與生俱來的劣根性,就彷彿他們偶爾做出一些明智之舉後,便會向其他人炫耀其驚人意志力的道理一樣。但有時當他們對於自己的慧黠過於自吹自擂時,無意間便暴露出缺點。而使者即便沒有犯錯,也只是不停地尋求真主的原宥。

而他的寬大為懷使妻子們深受感動,也導致他的離世令她們無法承受,那真是一種無法修補的分隔。雖然她們未曾自殺,如同伊斯蘭所禁止的,但如今她們的生命卻籠罩在永無止境的哀慟及流不盡的淚水中。

使者對所有女人都是寬和謙善的,他並忠告所有男人在這件事上跟從他。薩阿德.伊本.阿布.瓦卡斯即描述使者的溫和如下:

烏瑪爾說:有一天我去拜訪先知時見到他面露微笑,便說「真主的使者啊!願真主讓微笑永遠跟隨你。」然後我便問他為何笑容可掬。先知莞爾答道「我笑那些女人們,在你進來前她們在我面前聊天。當她們聽到你的聲音時卻通通消失了。」我聽到這個回答後便扯開了嗓門告訴她們:「妳們這些自取其禍的人啊!妳們不懼怕真主的使者卻害怕我,且妳們竟不對他表示敬意。」結果她們回答:「因為你比先知更嚴厲、更鐵石心腸的多了!」[5]

烏瑪爾亦寬待女人,然而他的寬厚與善感和穆罕默德相較卻似乎成了粗暴與嚴格;就如同一位男子即便貌比潘安,當遇上俊美不凡的優素福也只好自慚形穢。女人們既已領受使者的溫和、善感及敦厚,也因此視烏瑪爾為過於嚴厲之人。然而後來烏瑪爾完美地一肩挑起哈里發之職,成為先知之後四位受正確引導的哈里發之一。雖然其部份特質的確略顯嚴苛,然他確是一位公正的領導者,且終身都為分辨對錯而奮鬥,也正是這樣的才能與人格特質使其得以肩負哈里發的重責大任。

先知與妻子們商議事情使者和妻子們論事時就仿彿朋友一般。他既然蒙受天啟指引,實際上根本毋需聽從她們的建議。然而為了教導族人:身為穆斯林的男子,就必須給予女人各方面的體諒(這在當時是個相當急進的觀念,就算對現今世界的許多地方仍然如是),他以身作則,以自身與妻子們的相處關係教導人們。

舉例來說,胡代比亞條約中的一則條文規定:穆斯林們該年不得至麥加朝覲,這令許多穆斯林感到失望與憤怒。他們亟欲拒絕簽字,如此便可維持原議前往麥加,然後再去面對可能面臨的後果。可是使者卻命令他們殺掉用以犧牲的駱駝,褪去因準備朝聖而穿上的衣服,就此打道回府。部份門徒遲疑了,盼望穆罕默德能夠改變心意。但先知依然重覆下令,門徒們也依舊猶豫不決,雙方為此僵持不下。其實他們並非真得反對穆罕默德,他們只是冀望他可以收回成命,因為他們已經邁向朝聖之途,不願意就此半途而廢。

當察覺到這股逐漸蘊釀的反抗情勢時,先知返回帳篷向當時伴隨在身旁的妻子烏姆.撒拉瑪(Umm Salama)詢問良策。儘管烏姆.撒拉瑪完全知曉先知其實並不需要她的意見,她仍然告訴他其內心想法:「真主的使者啊!別再重覆下達命令,他們可能會違抗你,使你感到痛苦。直接走向前去殺掉你自己的駱駝,換掉你自己的朝聖衣裳,當他們見到你的命令已無從改變即會遵辦,無論心裡是否願意。」[6]穆罕默德聞言立即拿起刀子,走出帳篷,宰殺自己的駱駝,所有的門徒看到這個情景,知道命令已無可變更,於是紛紛起而效行。穆罕默德藉由這次行為為穆斯林男子上了一門重要的社會課程,告訴他們和女人們就重要事情(或所有事情)交換意見並沒有什麼不對。

每項好的行誼都是由使者率先實行於其自己的家庭中,然後再廣泛推行至整個社群,與妻子諮詢議事亦是如此。可惜即便今日,我們對先知與其妻子們的相處情況仍然所知甚少,就好似我們漫無目的地在廣袤大地上遊走,卻對埋藏於腳下的大批寶藏渾然不覺。

女人在許多人的心目中(包括那些自命為女權捍衛者及許多自以為是的穆斯林男人們)是次等人類。但對我們而言,女人是整體的一部份,是使另外一半有所成就的那個部份。我們相信當兩個半體合而為一時,人類的真正個體才會彰顯。而當這個真正個體不存在時,人性亦不復存在,先知本質、先知,抑或伊斯蘭同樣也就不存在。

我們的先知經由其充滿啟發性的言語鼓勵我們善待婦女,他揭示:「最完美無疵的信道者在人格上也是最好的;而你們中間對家人最和善的人就是最好的人。」[7]很清楚地,唯一一次在歷史上婦女得到她們應得的榮耀與尊敬(不只是理論上,真實行為上亦是)就是先知穆罕默德在世的時期。

真主的使者給予妻子們的選擇先知給予妻子們決定去留的權利,亦即她們可以在留在他身旁與離開他之間作選擇,《古蘭經》第三十三章二十八至二十九節記載如下:

先知啊!你對你的眾妻說:「如果你們欲得今世的生活與其裝飾,那麼你們來吧!我將以離儀饋贈你們,我任你們依禮而離去。如果你們欲得真主及其使者的喜悅,與後世的安宅,那麼,真主確已為你們之中的行善者,預備了重大報酬。」

一些想要過著更為富足生活的妻子們曾開口問穆罕默德:「難道我們不能像其他穆斯林一般過著稍微奢華一點的生活嗎?難道我們不能每天至少多分得一碗羹湯或一些更華美的衣裳嗎?」乍看之下,如此的要求似乎是公正平等的,然而她們卻是所有穆斯林家庭終生奉為圭臬的模範之家的成員。

使者採取退居清真寺的方式回應妻子們的要求。這個消息立時傳得沸沸揚揚,每個人都飛奔至清真寺外並開始哭泣。因為只要得知他們至為敬愛的使者感到些許傷悲,就已足夠令他們淚流滿面;即便是先知生命中所發生的芝麻小事,也常令他們惶惶不可終日。阿布.巴克爾和烏瑪爾無法以常人之心看待此事,因為他們的女兒都是先知的妻子,恐怕她們與此事脫不了干係。而當他們二人趕至清真寺外想見穆罕默德時,穆罕默德卻不願走出避居的房間。最後經過再三請求,使者終於允許他們進入。他們見到使者後便立即開始責怪自己女兒的不是,然而使者卻說:「是我無法負擔他們想要的東西。」[8]《古蘭經》第三十三章三十二節裡即如此宣示:「先知的妻子們啊!你們不像別的任何婦女。」

其他人也許只需完成他們的義務就算拯救自己免於沈淪,然而身處伊斯蘭核心社群之人則必須全心奉獻,不能稍示軟弱。身為先知的妻子誠然佔有幾項優勢,但這些優勢卻伴隨著責任與潛在危險。使者預備讓她們成為所有當時及未來穆斯林女性的典範,也因此對她們可能在今世就享受到因美德善行而來的報酬感到特別地憂心忡忡,《古蘭經》第四十六章二十節:「你們在塵世生活中,已將你們的福分消盡享完」即反映先知對此事的擔憂。

在先知家中的生活並非舒適安逸,因此先知的妻子們或直言或暗示地向他作出謹慎適宜的要求。她們由於特殊的身份不被期許在今世中享樂。事實上,一些對真主虔敬的人終其一生只開懷笑過幾回,而有些則從來不曾填飽肚子過。

例如法達爾.伊本.伊雅德(Fadayl ibn Iyad)一生幾乎從未有過笑容,他僅只微笑過一次。而當那些看到他微笑的人驚訝萬分地問他為何微笑時,他告訴他們:「我今天獲悉我的兒子去世了,我覺得很歡喜,因為真主確是憐愛他的,我因此微笑。」[9]如果連並非先知族屬之人都是這樣的話,那身為「所有信士之母」的先知妻子們,必定對真主更加虔敬,理所當然有著更高的行誼。

從今世到後世都與使者長相左右實非易事,這是施以這些特別女人的一種莫大考驗。使者允許她們在他的破屋及今世的奢靡中作選擇,假設她們選擇了今世,他會給予她們任何其想要的東西然後解除婚姻關係;假設她們選擇了真主和真主的使者,她們就必須對其生活心滿意足。此即成為先知家人所必需具備的特質。既然這個家庭是如此獨特,其成員也必須特別出眾;家中的一家之主既是被揀選的,則家中的妻兒亦當經得起淘選。

使者首先呼喚阿伊夏說:「我想要和妳討論事情。在作任何決定之前,妳最好先與妳的雙親談談。」接著便背誦上述經文。而阿伊夏是位和她父親一般誠摯的人,她的決定完全符合我們對她的期待,她說:「真主的使者啊!我需要和我的雙親討論嗎?我願對真主發誓,我確已選擇了真主和祂的使者。」[10]

阿伊夏自己講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使者從他的所有妻子那兒得到相同的答覆,她們皆回答與我一樣的話,別無歧見。」她們會這樣回答是因為她們皆已和使者達成一致的和諧,所以不可能會有不同。假如使者告訴她們必須終生齋戒且不得稍有一刻休息,她們亦會奉行不貳,並忻然忍受。儘管她們至死都在貧苦中渡過。

先知的妻子中有些曾在婚前享受揮霍無度的生活,莎菲亞即為一例。她的父親及丈夫皆死於沙場,而她自己在亥巴爾戰役(Battle of Khaybar)之時被送進監獄。想當然,她必定對使者非常惱怒,但當她見到使者時卻立即改變其原先觀感,從此心悅誠服地與其他妻子一齊承擔相同的命運。她們之所以願意承受困苦的生活方式皆因穆罕默德深駐其心田之中的深情熱愛。

莎菲亞是猶太人,有一回她因遭人譏諷而沮喪不已,當她向使者訴說滿腹委屈時,使者立即寬慰她說:「如果他們再次嘲諷妳,妳就告訴他們:『先知哈倫是我的父親,先知穆薩是我的叔叔,而我的丈夫,正如你們所見,是先知穆罕默德:那位蒙真主揀選之人。你們難道還有其他比我更能引以為傲的事物嗎?』」[11]

《古蘭經》在第三十三章第六節中宣示先知的妻子們是「信士之母」。儘管迄今已過了十四個世紀,我們依舊喜孜孜地宣稱哈蒂嘉、阿伊夏、烏姆.撒拉瑪、哈芙莎以及其他眾位妻子是我們的母親。我們有這樣的感受全然是因為先知,有些人甚至會覺得愛她們比自己的親身母親更勝。當然這種感覺在先知的時代裡絕對是更深刻、溫暖且強烈的。

作為一個完美的一家之主,使者對待眾妻始終寬和。衷心成為她們內心愛侶、心靈指導者及靈魂教誨者的同時,他亦從未忽略族人的事務或對其肩上的責任稍有懈怠。

使者在其生命的每個面向都是如此卓爾不群,任何人都不應拿他們自己或他們那個年代裡所謂的偉大人格來與之作比較。研究者應該凝眸睇視這位連天使都感到可喜的人,謹記他已在各個方面都超凡卓絕。如果他們想要找尋穆罕默德的身影,他們只能以穆罕默德本身的尺規著手丈量。光憑我們的想像只怕連他的衣袂都碰不到,因為我們甚至不曉得應該如何追想他才是妥當的。真主賜予他最特殊的恩寵,令其在各方面都冠絕群倫。


[1] 在文獻中並無提及先知想離婚的原因。先知的妻子們鮮少會因爭風吃醋而向他咬耳根子,另外她們也幾乎不曾向先知要求他無法獲得的東西,故「善妒」及「對物質的不滿足」應非構成想離婚的原因。關於先知與其妻子間因性的原因而引發爭吵的紀錄更是少之又少。「到臥房」在這裡的意思並不只是指涉性關係,有可能紹達之前曾在房間中觸怒先知,所以才發此言。
[2] Muslim, "Rada," 47.
[3] Bukhari, "Salat," 80.
[4] Tirmidhi, "Nikah," 41: 4; Bukhari, "Adab," 68.
[5] Bukhari, "Adab" 68.
[6] Bukhari, "Shurut," 15.
[7] Abu Dawud, "Sunna," 15.
[8] Muslim, "Talaq," 34-35.
[9] Abu Nu'aym, 8: 100.
[10] Muslim, "Talaq," 35.
[11] Tirmidhi, Jami' al-Tirmidhi, "Manaqib,"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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